我学车纯粹是一时冲动。
按说这么大年记了,不该是冲动的岁数了,可是爱听好话的毛病和好胜心还是在潜意识中驱使我,在刚刚有点空闲的时候,在一片“你学车肯定快”“你咋还不学车啊?”“你学了车就知道,生活的半径一下子就扩大了”等等的恭维声催促声里,脑子一热就报名了。又在别人的一片“干脆”“痛快”“佩服”声中交了4170块钱,拿回了一本看图说话一样的花花绿绿的教材。其实完全说是一时冲动也不确切,理智上还是觉得该学,用不了十年,不会开车大概就跟文盲差不多了,用电脑会开车已经成了未来几年内必备的基本技能。
还得体检,不知道检查什么。体检的路上,教练就嘱咐,回家要看教材,但光看教材不行,还得网上做题,网上还要挂课时。课时挂不够不让参加考试。到了才知道也就是看看四肢是否健全,看看辨色是否有缺陷,再看看视力。很少有不过关的。报完名的那几天很忙,没顾得挂课时,抽空看了看书,觉得也不难。就没放在心上,等到挂课时的时候看到交通法规的时候就有点愁了。那些罚款的数额和是否吊证以及扣车,还有违法了判多少年有期徒刑,就有点记不住,拿笔做笔记吧,比较着记,还是有点记不住,最后在网上看到高人指点:车违法扣车,人违法扣证、吊证直至扣人(拘役、管制、徒刑),还好记一些了。最后拿不准的就是交警的手势,只能明确辨明停止和直行的,网上一查,大多数都是看不懂交警的手势。估计是只有图片没有视频的问题,可是我的浏览器就是不能看视频,我也鼓捣不明白是哪的问题,就只能凑合着看图片,因此就搞不清哪种是左转弯,哪种是左转弯待转,哪种是变更车道,哪种是靠边停车,哪种是减速慢行,哪种是右转弯。恨不得跑到十字路口去看交警的手势。甚至想跟交警说,能不能把手势做一遍让我认一认。但终于都只是停留在想上,人家交警本来就辛苦,不错眼珠地盯着路上的车,我就别去添麻烦了。反复地看,把电脑顺过去看,自己想象着看,总之是各种办法都想了,慢慢地才搞清了变更车道、减速慢行和右转弯,剩下三种,全靠蒙吧。即使三种手势都出现在考试题里,也不至于打到90分以下,因为其他的我都会了,题库里1073道题我全部做过了一遍,还把错题导出来了加深印象。估计考过去不成问题。每次模拟测试也都在96分以上,有的还是手误的。模拟题不允许修改,考试题是可以修改的,因此,我有信心考过去。

可是,偏偏是不凑巧,驾校报名的时候把我给漏了,第一批理论考试没能参加,仿佛精心打扮的新娘子突然接到婚期更改的通知,一下子没了精神头儿。D教练为了弥补过失,让我先去练车,然后参加下一批考试。我还对D教练很感谢,结果到了场地才知道,原来不止我没考科目一,一个刚报名的也来练车,看来驾校违规的一定还有。D教练还嘱咐我不让说出去,说被驾校知道了会重罚他。可是那个刚报名的小姑娘都大呼小叫地说,不也没事?反正人家嘱咐了,咱还是保持沉默吧。
场地Y教练让我们上车了。上的是一个根本开不走的车,除了离合器、变速器和刹车好用,其他都没有。所谓的好用,也就是能踩动能拉动。车破得连车门都只能从外面打开,车门还没“里子”,内脏都一览无余的。让我们上这个车就是练离合、刹车、挂档的。Y教练是个将近退休的老头,大嗓门,说话挺横的,甚至有些粗鲁。先是坐在车里,告诉驾驶位置,告诉我们哪个是离合哪个是刹车哪个是手闸,然后讲了一遍顺序。我们听得蒙叨叨的。根本记不住哪个先哪个后,然后就让我们试,当然是没按他说的来,他就开始训斥我们:“我不是教你们了吗?”“先踩哪个?!“摘档摘挡!”“怎么在档上踩离合?我是这么教你的吗?”“倒档!倒档!那是倒档吗?”“你那手型就不对!”“慢点抬离合!你这样就憋死了!”“你这样不行,我刚才怎么说?”“慢点摘挡!慢点!你着什么急!”……这一连串的训斥下来我实在忍不住了:“你能不能别这么训我们?我们就是不会才跟你学呢。要是我们会了谁花钱来这遭罪呀。你要是教一遍我们就会了,那不成神仙了。我们这不也得慢慢熟悉嘛!”我这样一说,他可能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粗暴,态度缓和了许多。换别人上车后,我就跟他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,也在心里默背步骤:“起步,先踩离合到底,再挂1档,松刹车松手闸,慢松离合,走。离合和刹车一起踩到底,摘到空挡,挂倒档,松刹车慢松离合,倒。停车换人时候拉起手闸。”背的熟熟的,上去一实践,就错了。反复练了很多遍,几乎是两个人轮换着练了一上午,觉得差不多了,跟Y教练要个能开走的车,Y教练很痛快地给了一辆,上车一试,不一样的感觉,首先就是挂档没那么容易,有点费劲,然后是刹车没那么沉,一踩就下去了,跟那个破车的手感脚感都不一样,Y教练不知道吧?就给我们打着了火,结果一松离合,就憋死了。再打火,再憋死,Y教练又火了,开始训我们:“你们练了一上午,就练了这个样!人家快的,半个小时就会了。有什么难的,就那么两个顺序,怎么能就记不住!”我赶紧解释,“教练,这个车跟那个车的感觉不一样,要不你让我们先感觉一下,我们不打火。”Y教练随手就拔走了钥匙:“那你们感觉吧。别这么总憋死把车造坏了。”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,还火呲呲地。我与那个小姑娘做了个鬼脸,相视一笑,开始重新适应这部车。

后来我想,应该是那部破车的档位都磨平了,所以挂档很滑,应该是刹车已经不灵敏了,所以刹车很沉。但是不打火,真的体会不到离合松多慢是慢啊。看看到中午了,一位学员来跟我们商量要用这个车开一下给教练看看。我们告诉她钥匙让Y教练拔走了,她就去要钥匙,Y教练显然是认识她,很自然地给了她钥匙,我们一看,这估计没我们什么事了,还是走吧。上午的练车到此结束。
那辆开不走的破车两侧车门都没玻璃了,车门关上还打不开,只能开着门进出,冻得人手脚都是麻的。这个能开走的车一侧的车门玻璃也没有了,一侧虽有也是下到底的,风从两侧穿过,冻得人透骨,虽然换人的时候我转圈跑取暖,边跑边想华子良,可不论是跑还是华子良都不抵挡不了寒风,还是冻得腿脚发麻牙齿打架。到了中午,冻得我说话嘴都不听使唤了,不敢坐公交车,估计坐车更冷,走走还能缓和点儿。又想起了那个顺口溜“交通基本靠走,通讯基本靠吼,治安基本靠狗,取暖基本靠抖!”我这一下子就占了两项。大步快走,到家一看时间,二十分钟,好歹把脚走热乎了。进门就打开了电褥子,先喝一杯热水暖暖,再热饭,大吃。吃了平时两顿数量的饭,才缓解了饥寒交迫的感觉——肚子才不那么冷痛,腿也有些热乎了。钻进被窝,迷迷糊糊地睡,腿有些火辣辣的,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冻的。一觉醒来还以为才12点多点,看看表正好13点了,说好了13点到的,真是不想起来呀,又开始后悔,干嘛报这个名啊,遭这个罪。真不想考了。可是,想归想,还是不能不去呀。从来还没有这么怂过呢。找出了羽绒棉裤,找出了棉马甲,套上羽绒服,穿上羊毛棉鞋,把自己裹成粽子,抬腿迈步都费劲儿,狗熊一样地一左一右地摇晃着挪着步子,下……楼,出……发!
说来奇怪了,过了一个中午,好像突然有了感觉,一上车就不憋死了,慢慢地开,居然开走了,开到停止线,踩刹车踩离合,咯噔一下就停了,吓了一跳。挂倒档,倒车,到了停止线,再踩刹车踩离合,这次停得稳当了点儿。就是有点偏了线,如果白线是墙的话,那肯定是把车劈成两半了。我赶紧挂一档,开出去,离开这个丢人的车库。这时候Y教练来了,扶着车窗,又强调了一遍顺序,可是他一说我反倒紧张,一松离合,又憋死了,Y教练又有点恼火,我赶紧打火,Y教练嗷地一嗓子,“怎么在档上打火?”我吓得一哆嗦,赶紧摘挡。好歹是打着火走了,这时候Y教练才想起告诉我看雨刷上的红绳,说那个红绳要对准地面的那个白色箭头,要不车总是偏的。倒车的时候,要从后视镜看着两边的白线,调整方向,后车轮斜下边缘与停止线相切就要停车。这次知道怎么开怎么停了。可是,还是偏,调整,不是调整大了就是调整小了。一着急还是憋死。偶尔还是会手忙脚乱地档上打火,但毕竟是能开走了,开的线也比较直了。继续练,练,练,直到能控制方向了,直到再也不憋死了。换人的时候我就跟教练闲聊,我说后悔报名,这不想学了。要是现在退学,学费能不能退?他说就扣个考理论的钱,我心想,我还没考理论呢。那不是能全退了?教练说现在难考了,老鼻子退学的,还有考完了科目二退学的呢。有个老婆儿考科目三,考了两次都“掉了”(也就是没过)后来就不来了,估计是不考了,也没退学。那边有个老头66了,还学的挺快的,就那个,穿绿色冲锋衣的那个。我四处扫视了一圈,看到在练S弯的场地有个穿绿色冲锋衣的人,看起来没那么老,精瘦干练的样子。
又轮到我了,我上去开了几个来回,Y教练说可以去那边排队了,到那先看看。我顺着教练手指的方向看去,很多人在围着一辆车,就赶紧过去排队。看看?看什么?教练没说,就看见那辆车左一头右一头地开,然后倒进白线的框里。哦,这是在练倒车入库。但是还是不知道看什么,左右打方向?这个会啊,不用看。看了半天,也不知道所以然。排着吧。一个老头儿刚从车上下来,看上去很老了,可能是他看着我也老,就过来跟我搭话。他说他原来就是这个驾校所在技校的老师,退休了又到了烟台工贸技师学院的机电系当了一段时间的老师,过了60岁,工贸技师学院不用他了,他又去了烟台职业学院,现在是彻底不干了。他说他今年70岁了。我一惊,不是70岁了就不让开车了?就剩这一年了还考?他说不是70岁了就不让开了,是70岁以后就不让考驾照了,只要身体合格,什么岁数都可以开。我不仅暗暗佩服人家的勇气,要是我70岁了,我是绝对不会学的。我这才不到50岁我都后悔报这个名了呢。

十几个人排队,每个人左三头右三头,好不容易轮到我了。上车,一松离合,又憋死了,原来这个车的离合太高,我够不着,不能如老公教我的以脚后跟做轴慢慢抬,必须得抬到脚跟往后滑才能松开,可是脚跟一往后滑,就没准了,只好重新打火。可是,挂档却怎么也找不到档位,感觉是挂了一档,好不容易松开离合没憋死,却感觉不对:这怎么不走啊?不是一档?赶紧摘档,前后左右地晃变速杆,好歹找到了一档,松离合,慢慢起步,感觉该拐弯了,打方向,可是没拐到预想位置,眼看着出了白线,赶紧踩刹车,脚下一慌,不是去踩离合而是抬了脚,还抬得快了,瞬间憋死。摘挡,打火,继续开,不远处停着一辆大巴,我就有些紧张,想打方向离大巴远点,可是打反了,冲着大巴就开过去了,吓得我一身冷汗,赶紧踩刹车,咯噔一下停下来。心砰砰跳,着急,咋没人来帮帮我呀,教练也不知道哪去了,这我要是撞上去了可怎么办啊。我赶紧摘挡,挂倒档,想倒回去,起码离这个大巴远点儿。找了半天挂了倒档,开火,松离合,这怎么是往前走?赶紧踩煞车。摘档,松离合,还是往前走,再这么往前走就要撞大巴了,我这汗都快流下来了,这倒档到底怎么回事啊?急得差点要哭了。这时候过来了一个小伙儿,看我这顿忙活,说,大姐,你那不是挂的倒档,那是4档,我说我挂的是倒档啊,他说不是,伸手进车厢,往右边使劲一扳,说这才是倒档。我一松离合,果然是往后倒了。我这才把车倒回去。说是倒回去,其实只是离开大巴,至于回哪去了,那不归我控制了,好歹离开了大巴,我长出了一口气,停车,下来,我不开了。那个小伙儿说,你不再试试,我连说话的勇气都没有了,只能坚决地连连摇头。后面的人巴不得我下来呢,立刻有人接上开了。看似简单的拐弯倒车,怎么这么难啊?我是真不想考了,我再次流露这个想法的时候,那个70岁的老人(排队的时候知道他姓邹)跟我说,你得慢慢练,你这岁数,哪能跟人家年轻人比。看着他冻得红红的鼻子,我心想,你这么大岁数了,学这个干嘛啊。连走路都有些不稳了,还能开几年呢?我放眼练车场,也没找到教练,这教练哪去了?我一点也不会,他也不来教,让我自己看,我都不知道看啥,这学费花的!本来也快黑天了,看来今天也就这样了,走吧。明天再说吧。
到了家门口,就有点爬不上楼了。一步一步地挪上去,进家先扒下一层,羽绒服、羽绒裤、帽子、围巾、棉马甲,浑身顿时轻松了许多。这一天冻得够呛,得喝点姜汤驱驱寒气。切了一大块姜,插上电饭锅,喝了两大碗,才从鼻腔逼出两汪清水,身上也才觉得暖和点。赶紧又热上馒头抄了点菜,饭桌上跟老公一五一十地把这一天的经历感受都说了,也说了不想考,老公很淡然地该干啥干啥,啥表示也没有。我眼巴巴地盼着呢,盼着他一松口我就借坡下驴,明天就不去练了。可是他就是不吐口。不打击不鼓励不解释,那么蔫噔噔地,让我很是没脾气。报名是自己报的,报之前他还说别学了吧,有一个会开的就行了,你去哪我拉着你。这会儿反而不说了,我也没法耍赖,自己挖坑自己跳的,还是硬着头皮,坚持吧。

像上班一样准时,我八点就到了。今天还是一辆车,十几个人排队。原本是两辆的,这两辆车轮流坏,就只剩一辆。昨天的那辆是打不着火,今天的这辆是开锅了,不知道是什么液体砰的一声喷了出来,绿了一地。把大伙都吓得不轻。今天能开的这辆离合不高,可以够得着。排到我了,上去一试,这辆挂档更是找不到档位,鼓捣了半天才开走,还是完全摸不着北,一个小伙儿主动坐在副驾驶位置,一一指点我看哪个点,我才知道到哪个位置打方向,打到多大,在什么时候回方向,回多少,开到哪个位置停车,看到哪个点倒车进库。在小伙儿的指点下,第一次倒进了库里。小伙儿下车了,帮我看着,喊着口令,终于完成了一趟。第二趟我自己开,又不知道开哪去了,因为我倒车的时候总是把方向打反。我意识到这是自己左右不分造成的。我说左右的时候经常是要看看手才能知道哪是左哪是右,这手在方向盘上,不能松也没法看,就乱套了。我的左右手分工不好,经常无意识地成为左撇子。曾经有一次坐地铁,在闸口刷了卡却进不去,再刷,还是进不去,我有点恼火了,理直气壮地举着卡就去找工作人员,工作人员抬起头,很淡漠地说,你得用右手刷。我立刻灭火了,高举的手蔫蔫地垂下来,可是再刷也刷不上了,只好从闸口地下钻过去,跟逃票似的,够丢人的了。没想到这左右不分的毛病在开车的时候有这么大的障碍。唉,慢慢练吧,考理论的时候不就是慢慢适应了。一上午就捞着上了一次车,除了小伙儿在车上的那次,再也没倒进车库。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练了左三头右三头,紧张得浑身僵硬,很累,不练了,那么多人看着眼巴巴地排着队,我却在这鼓捣不进去,也太急人太丢人。回家!有点累,不走了,坐车。
下午依旧,还是进不去库,正好Y教练来了,是来教一个小姑娘,有驾校的一个女的陪着,显然是有关系。他教小姑娘可是很仔细,来来回回地指点,小姑娘练得也平稳。我又想打退堂鼓。教练不但没训斥我,反而安慰我:“你能跟人家20来岁的比吗,人家学两天你不会学四天。你看看那个老头,都70 了,人家还练呢,他都考一次了,掉了一次了都还练呢。”我不知道学员退学跟他们教练的利益有没有关系,但我感觉我一说退学他的态度就好很多。那还是学吧。下午又上了一趟车。好歹进去了一趟库。有人说这不是有点感觉了么?但我知道,那纯粹是碰到了“死耗子”。
回家的时候感觉特别累,心想,学车怎么这么累呀?是一天站的?反正是整整熬了一天。回到家里,依旧是打开电褥子钻进去。这次除了冷还有腰酸背疼浑身肩膀疼脖子疼哪都疼。老公回来,我说你给我敲敲腰吧,腰疼,老公就敲,可能是手重了,腰椎关节都疼,就不让他敲了,说你还是给我贴个热帖吧。老公找出个热帖给我贴上,半天也不热乎,可能是过期了。贴了热帖仰在电褥子上,还盖着大被,一点也不热,看来这是冻透了。老公叫起来吃饭,我也不想吃了。老公一个劲儿地催,不好意思拒绝,那就吃点吧。吃了点饭,又钻回电褥子里,还是不暖和,老公在旁边坐下,我把手伸到他衣服里,感觉他身上怎么那么凉?平时都是他的体温比我的高啊。该不是发烧了吧?体温计就在旁边写字台的笔筒里,拿出来一试,38度,还真是发烧了。现在回想起来,应该是早晨就发烧了,中午那个累就不正常。不对,昨天下午就爬不上楼了,可能昨天下午就发烧了。我这个人太拉忽,自己发烧不知道也不只是这一次。赶紧吃退烧药吧。头孢克肟,利巴韦林,氨酚烷胺,一起吃下去,一个小时,浑身不疼了,也能起来身了。精神抖擞,轻手利脚,这药可真神奇。

作者简介:
刘艳琴,散文作家,毕业于吉林师范大学中文系,曾在《散文选刊》《散文百家》《山东文学》《雨花》等杂志发表作品,有作品收进《2006年度散文选》和《2006随笔精选》,获中国教师文学散文一等奖。中国苏轼研究会会员,山东省作协会员,高级讲师。